[手工历史]故事新编(文/高小茶)
各位看官,天下谁人不知我天朝承平日久,百姓安居乐业,好一派太平景象!如今却出了一桩小小事故,待我说与列位知道,聊充茶余酒后,聊天闲扯的话柄。
却说有一位年轻人,他生在京城,乃是京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的独子,自小生活优裕,衣食无忧。京城里他这般的纨绔子弟实在不少,这位少爷在这些人里头无论是身家还是人才都不算出奇,只有一样略有不同:他好骑术,一日也离不得马背,在此道中人里也颇有些名头。好骑本无妨,奈何这位少爷在城外纵情驰骋够了,在城内大道,也时常呼朋引伴,纵马狂奔。百姓们时时心惊,却也奈何他不得。
花开两头,各表一枝。又有一位年轻人,生在湖南乡下地方一个小小村子,是乡民之子,自小贫贱。但他天资聪颖,又肯用功,乡里众人皆称道他是状元之才。父母见此,一心要栽培他,也不教他下田,只让他专心念书,希图他考取功名,从此发迹。
这位乡民之子也确实不负众望,虽未考取功名入朝为官,倒也胆大,独自闯荡京城,深得京城一位西域巨商青睐,在这位巨商手下当了账房先生,虽然仍是平头百姓一个,囊中也渐渐饱满起来。只是他出身贫寒,勤俭惯了,故而衣食住行皆与在家乡时差别不大。有和他私交密切的同僚知道他的打算:在京城购置小小一间宅院,将年事已高的父母接来同住,再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娶进门,毕生之愿便了却大半。
如今他已置下一处宅院,父母和未婚妻也已在进京路上,却遇到一桩奇祸,白白送了性命,好不可惜。
且说这位账房先生,那日他与同僚看戏归来,各自归家,却不料正遇上绸缎庄少爷和一帮好友纵马狂奔,也说不清是账房先生惊呆在路中,还是少爷纵马到高兴处一时不察,总之是少爷的塞外良驹冲撞了账房先生,几蹄子将个好端端的年轻人踩了个七窍流血,当场就断了气。
当时天色虽晚,看戏归来的人也还不少,当下将少爷团团围住。平日里众人对少爷这帮人早有积怨,如今见他惹出人命来,群情激愤,嚷个不休。早有好事者找来官差,少爷的随从也请来了他家老爷。官差见众人吓得少爷脸青脸白,绸缎庄老板求告不休,又知道他家是有些银两的,于是先将少爷护住,再向众人道:这本是一桩惊马意外,人犯又已投案,过几日老爷自有公断,闲杂人等不得聚众喧哗。
那绸缎庄老板听得官差此言,心就放下了一大半,忙回家备上打点官府的银两。不料这事却没这么容易收场。原来这位枉送了性命的账房先生还是湖南同乡会小小一个干事,他平日为人又豪爽风趣,朋友甚多。这帮子人虽然没有什么大手段,胜在人多心齐,听闻同乡遭此惨祸,竟然要无声无息就此了断,着实不服。于是连着数夜,一帮人在各处散布消息,将账房先生为人之良善,受难之凄惨,绸缎庄少爷朋党之跋扈,纵马之张狂描摹得绘声绘色,全城百姓听闻,都道少爷该杀,万万不可遂了他家的意使钱了断。更有有心者将少爷昔日城内纵马伤人毁物的旧事都翻出来,更添民怨。渐渐的连朝中大员们也有不少知道此事的了,也颇有动问此事的,让主审府尹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。
府尹略一思忖,先不忙着审案,着人将散布此事消息的湖南同乡会为首人士拿来,以"危言惑众,扰乱视听"的罪名审问了一番。于是市面上果然清平了几日,不再有风传此事的了。府尹自以为得计,倒也没为难他们,关了三五天以后每人照例缴了保钱就放了出来。不料这些人自是不敢再出头,流言却是花样百出,"绸缎庄少爷乃是某王爷的私生子,府尹得了密令要保他平安","和绸缎庄少爷一路纵马的是某大人的侄儿,还在三年孝中,怕牵连进去不成体统",凡此种种,愈传愈不成话。
府尹见此局面,也有几分忌惮。毕竟天子脚下,若闹出什么事来干系太大,眼看众人之口是堵不住了,只得忙将苦主–此时账房先生的父母和未婚妻子已到京城,可怜本是来享福,倒成了来收尸–和绸缎庄老爷聚到一处,要他们谈妥赔偿事宜,先行和解。这计却妙,只消把苦主的嘴堵上,旁人再不服也无话可说了。
那绸缎庄老板也不是不晓事的人,这几天他庄子的生意门可罗雀,出门都要提心吊胆,唯恐板砖石头砸将过来,知道要保住儿子和生意,唯有大出血,于是咬着牙拿出了一千两银子。那账房先生的父母早已哭昏几次,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,又听了他人怂恿,道是银两要拿,官司也是要打的,于是浑浑噩噩,先将银两收下,将儿子遗骨入土,再作计较。
数月后,风声渐过,府尹坐堂审案,将人犯提上大堂,问过人犯、见证、仵作等一干人等,断了绸缎庄少爷三年刑期。苦主一边自是不服,绸缎庄这边又何尝趁愿?两家都喊要再府尹不合一时疏忽,人犯循例游街,全城人都出来看这个热闹;他家又是舍得银子的,打点得周到,于是少爷安坐囚车,众人看得到够不到,纵有几个扔板砖番茄的,也被差人挡了下来。这样不近不远地看去,有不少见过这少爷的私下里都道少爷这班房倒是蹲得舒服,脸圆了一圈,胡子又长得盖住了半张脸,怎么看怎么不像原来的面貌。少爷安然回牢不提,城中又传出新闻:账房先生身死当晚,绸缎庄少爷就金蝉脱壳去了高丽,现下牢里关着的那是'穿门户'的替身,甚至有鼻子有眼地传出那替身原是个轿夫,名唤张三。
府尹大人大怒,特地张榜公告,道是流言蜚语,纯属无稽之谈。然而流言一次压不住,难道二次就能压住了么?上回传说的某大人侄儿又被牵扯进来,道是纵马踏死人的原不是绸缎庄少爷,乃是这位公子,连绸缎庄少爷都是顶包。这些风言风语传开,绸缎庄的生意是做不成了,打官司花掉的白花花银两又将家底都淘空了。眼看着偌大的家业就要颓败下去,绸缎庄老爷终是命不该绝,又平白出来一个事故,解了这层苦厄。
原来京城里有位大儒,虽无一官半职,声望却高,眼里又容不得沙子;听闻此事,自掏腰包疏通了关节,定要去牢里探视绸缎庄少爷,辨个真假。此事一传出来,早有好事者七嘴八舌,将原来的少爷如何如何,游街那人又如何如何一气说了八九条,殷殷盼着大儒识破假少爷,还那枉死的账房先生一个公道。却不料大儒进了牢里,绸缎庄少爷一条条都对答得上,又道自知有罪,一人做事一人当,绝不敢寻什么替身,累及旁人;更时时想起那账房先生命丧黄泉,终生追悔无及。大儒探视归来,并未多言,只放出话道:"这个是真的!"城中百姓大半也就信了,不再关心这事,各忙各的去。也有反过来怜悯绸缎庄遭此变故,元气大伤的,反倒着意帮衬他家生意,于是绸缎庄虽不似当年,场面到底还是撑住了。
事到如今,这两个年轻人,死了的已是长眠于地下,活着的已是坐稳了牢。两家的老人,已是泪尽心灰。那些起哄的看客,却还有些不过意,总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不是味道。不过他们能折腾的绸缎庄一家子,已是气若游丝,再也榨不出什么料来。再要兴师问罪,也不晓得还能问谁。有的人倒是想起官府到底也没有说清:账房先生之死是马的错还是人的错,抓捕湖南同乡会又是所为何来,少爷在牢里又怎会养得如许之胖。不过,这些人转念又一想:莫非还敢去质问官府不成?官老爷又怎会搭腔?也就息了此念。
各位看官,如今我这回书却又如何收场是好?莫如借疯人之言了结罢。自此事一出,城中就有一个半疯半癫的老倌,自称信什么景教,在街市上反复劝人宽恕,他道:"昔日有上帝之子耶稣,在人间行善事。有文士和法利赛人,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,叫他站在当中。就对耶稣说,夫子,这妇人是正行淫之时被拿的。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,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。你说该把他怎麽样呢。他们说这话,乃试探耶稣,要得着告他的把柄。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。他们还是不住的问他,耶稣直起腰来,对他们说,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。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。他们听见这话,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的都出去了。只剩下耶稣一人。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。耶稣就直起腰来,对他说,妇人,那些人在那里呢。没有人定你的罪麽。他说,主阿,没有。耶稣说,我也不定你的罪。去吧。从此不要再犯罪了。诸位贤君也请仿效法利赛人,莫要投石于罪人"。有看客听得不耐烦,道:"疯老倌,你说的是蛮夷之地,罪人甚多。我天朝岂有这许多罪人?何须效仿蛮子?不管是那行淫的妇人,还是那纵马的少爷,若是叫我遇上了,定要拿石头打死了去!"路人哄笑鼓掌者众,那景教老倌呆然立在当地,半晌方踉跄而去,从此城中再无见过此人踪影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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